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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覺得自己長的很矮,每天晚上做盡各種跳躍伸展,奇奇怪怪的動作來想辦法增高。身高沒有增長多少,力氣倒是白費了許多。現實,從來都不會是我們想像中的樣子,而我們總是對事情有更好的看法。如果我再瘦一點,再長高一些,彷彿我們確實知道,什麼對我們來說是最好的。
而真實是,事情必須是如此,它的必然發生與現狀其中有我們的需要。即使有的時候與我們的想像不同,或者脫於常態,裡面仍有我們該去感激,學習如何去享受的那一面。我相信我們生命中遇到的所有狀況都是在讓我們學習如何處理問題的能力,還有自我探索的課程。
我和我的先生因為在不同國家工作是遠距離關係,由於這不是一個常見的婚姻狀態,所以我也常常碰到,充滿同理心的朋友們,面帶擔憂地問我們的近況, 是否有所「改善」。我當然也盼望過一個「正常」的婚姻。其實從一開始我們交往,就從來沒有住在同一個國家過。遠距離並不是新出現的狀況,但是我一直期望這個「問題」可以得到解決。一開始的時候我覺得很困擾,我們相聚的時候快樂是那樣的強烈,必須分開時我的失落也有對等的振幅。每次的聚散我都覺得心在被拉扯,他走的時候,我一半的心也被帶走。我浮著,空著,飄著過日子,等待著下一次他的出現我的人生再度被快樂填滿。
當時的男朋友,現在的老公的工作在芬蘭的樂團,我也嘗試過從德國換到那裡工作。二月的芬蘭零下二三十度,每天穿著三件褲子加滑雪褲,全身包得像米其林寶寶,還是覺得冷得不想動。那個時候我不會半句芬蘭語,我們的房子在離市區車程ㄧ小時的鄉下,去哪裡都得要開車,而我還沒有歐盟的駕照。我沒有自己的朋友,所有的人際網路全是他的生活圈,他變成我與世界唯一的橋樑。芬蘭人普遍英語都很好,基本的生活其實並不是問題,我在場的時候朋友們也都很有禮貌地用英語溝通。但是每天幾個小時的樂團排練裡,連珠炮般的芬蘭語轟炸,好心的同事用非常簡潔的英文幫我翻譯,指揮五分鐘的詮釋就被簡化為「這裡拉小聲」,「沒關係,不是在說我們」等等。我必須要假裝鎮定,不能讓同事看出我的慌張,我的恐懼,我的迷失,我頓時又跌回了那個,什麼都聽不懂,去哪裡都要人照顧的,無助的孩子。
我每天下班都大發脾氣,抱怨芬蘭樂團的紀律不如德國,這個禮拜指揮的素質很差等等,三天一大哭,五天一大鬧。我覺得自己怎麼變成一隻野獸,所有負面的想法不斷的從我的腦子裡面倒出來。直到寫文章的這一刻我才明白真正的原因。對當時的我來說,為了一個男朋友,要我放棄我在德國的工作,那個在這片土地上,唯一抓住我的根,我這輩子的努力唯一能說的出來的具體成果。一切從頭再來,回到我剛出國的時候,人生只剩下一個行李箱的原型。我做不到,我沒有那個勇氣,把自己繫在一根繩子上,往沒有退路的未來裡跳。
表演藝術是心理狀態最現實的描寫,赤裸裸的,讓人無所遁形。參加正式職員面試的時候,即使我不想讓人知道,透過音樂,聽眾自然也感覺得出來,我並不想要留在這裡。面試時站在我面前的,不是評審的樂團團員,而是我心裡面最害怕的,一切從零開始的記憶。我沒有跨過去,面試沒有被錄取。
回到德國之後,我開始想要買房子。這又是另一個心酸的故事,不過我們留著下次再說。我用這幾年工作的薪水加上貸款,買了我人生的第一個房子。在音樂會的工作結束之後,回到黑漆漆的家,沒有一個人等著我的黑夜裡,是何等的失落。剛搬到鄉下新家的時候,對周圍的環境還沒有安全感。住慣大城市的我,一開始不習慣鄉下沒有人煙,令人窒息的安靜。我們的房子緊鄰著一大片保護區,夜晚的時候回家的路上大約有兩公里是沒有路燈,伸手不見五指的原始森林。那時候我還沒有取得德國駕照,對外交通全靠一小時一班的公車。我下班回家的時候鄰居們的房子總是暗暗的,我很懷疑這附近晚上到底有沒有住人。音樂會之後我總是狂奔如牛,因為我不能錯過回家的最後一班公車。有一個冬天晚上外面下著雪,洗澡洗到一半熱水器壞掉。我滿腔怒火,冷得打哆嗦。勉強沖完澡,呆坐在樓梯口,我委屈地大哭了起來,不能相信我究竟把自己丟進什麼樣的情況裡。我明明有一個伴侶,卻什麼都得靠自己。當我哭完一回合,大概是樓梯間的迴音太大,沒見過面的鄰居太太在門口探了探頭,大概是確認一下家裡沒發生什麼慘劇。


期望與現實中間隔著一條巨大的河流,我跨越不過,常常坐在河邊哭泣。


漸漸地我開始下班在家裡附近的森林裡面散步,發現裡面可以騎腳踏車的路線很多。夏天的時候我找到一大片可以採野生藍莓的小山坡,常常一進森林,就可以耗上大半天。森林裡面很多野生動物,每次遇見野鹿,野豬,狐狸,心裡面最原始的驚喜與感動,只有親眼見到過的人可以理解。房子的另一邊是一條小河,天氣漸暖的時候,野雁便會帶著一大群小雁,在河邊的草地上覓食。我開始設計家裡的裝潢,有一陣子一下班回家,我就捲起袖子開始油漆牆壁。
我所擁有的,不再只是一份工作。我有了一個家,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有獨立建立一個家的能力。我有愛我的伴侶,但我對他的感覺,從「需要」的依賴,變成「分享生活」的平等地位。
之後我取得了駕照,說也奇怪開車這樣的事情竟會讓人有幸福感 。十幾年前我在台灣就擁有的事情,我花了十年在德國ㄧ點一點的建立起來。我有了自己的家,有ㄧ份可以養活自己的工作,錯過公車的時候可以自己開車去上班,還有可以談心的朋友。能跟我先生相聚的時候,我們以對方為主,全心的享受共處的時間。當我們分開各自工作的時候,我除了準備工作上的事,也有時間見見朋友,逛博物館,展覽,閱讀,學習芬蘭語。他不在身邊的時候,我仍然可以感覺到我們的心很近。我們找到了讓現階段狀況平衡的模式,我理解到我曾經對芬蘭生活感到失望的原因,不是因為芬蘭的天氣,不是因為我的伴侶,一切與他人無關,而是我沒有安全感,對自己的能力產生懷疑時所引發的恐懼。
我相信, 在這些年中,種種的災難與考驗,培養了我現實中可以獨立處理問題的能力,進而在這些問題被解決了之後,所產生「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 」的自信,對伴侶的態度不再是「沒有你我活不下去」,而是「有你的陪伴,真好」的感激。每段關係中都有它不同的難題,不盡如意的地方。如果不能接受它本來的樣子,那麼我想要一起生活的,並不是個活生生的對方,而是自己心裡幻想的圖像罷了。

我始終相信每一個故事都有happy ending,如果現在這個結局看起來不快樂,別急,故事還沒說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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