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歐洲很不寧靜，法國的恐怖攻擊、比利時的爆炸案、就在剛剛，朋友傳來簡訊「一切都好嗎？地鐵剛才火燒車，二十幾輛救護車停在地鐵站，但已經證實不是恐怖份子所為。」這條地鐵線是我常常上下班通勤時坐的，而今天剛好沒有上班。
什麼時候開始，死亡離我們這麼近，這麼近。住在歐洲的我，曾經是在世界上最安全的一塊大陸上，什麼時候開始，每天可以繼續活著，早上醒來可以看見今天的太陽，變成是超大的恩惠，超幸運的感覺。
恐怖份子之所以這麼恐怖，是因為你小心也沒用，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下一個街口，哪一站地鐵，似乎全無理由，毫不相關的人全都炸在一起。生與死是那樣地不可預期，逃過一劫與不幸遇上都是分毫之差。但是世界，會不會原本就是這樣，只是我一直沒有察覺？走在路上被從天而降的花瓶打到，停紅路燈被酒駕的汽車追撞，我健康地存活著，會不會本來就是無法計數的奇蹟下的結果？
想起前幾天音樂會演出的時候，演到一半二樓有一陣小小的騷動，接著看到整排聽眾站起來，讓位給救護人員把一位突然陷入昏迷的聽眾抬出去。
我想這位聽眾晚上出門來聆聽巴哈約翰受難曲的時候，她很難想像自己竟然沒有辦法聽到音樂會的結尾。這樣的情形當然不是第一次，三千多人的音樂廳，每個禮拜三場的音樂會，老實說，幾乎一半的音樂會，都有人中間被抬出去。
什麼時候開始，死亡離我們這麼近，這麼近？
會不會其實世界一直是這樣，只是我從未察覺？死亡一直在我們身邊發生，可是我從未讓它與我聯想在一起？
我驚覺到自己的很多決定，都是以一個情況做前提，就是死亡是在未來很遙遠的那一點，大概至少是幾十年以後的事情。
我反問自己：「如果」，如果這輩子今天就會做結束，今天就是學期結算的那一天，很多事情我會不會做同樣的決定？
「等到我退休之後，我就可以開始好好享受我的人生」
「等到我下一個生日的時候我一定要戒煙」
「如果我可以買第二間房子，我一定會很幸福」
「如果我有了更好的工作，我一定不會像現在一樣悲慘」
這些「等到」、「如果」，變成了一輩子的期待，生活永遠在未來，不會來到的那一點。
昨天聽同事在聊天時，聊到他們家剛買了新居，在市中心的公寓。同事說著，等到孩子們長大了搬出去，我們夫妻倆也退休了之後再到鄉下找塊地，搬到大自然裡。同事的考量當然是覺得城裡生活機能方便，節省時間。我卻不切實際地想著，那這個等到‧‧‧之前的三十年呢？
幾年前當我先生跟我求婚的時候，我陷入了一陣恐慌。交往了幾年後當然對於被求婚有一定的期待與想像，但是他真的開口問我要不要先訂婚的時候，我心裡非常慌亂。
德國生活的環境裡，朋友同事圈不乏交往多年，子女成群，但沒有結婚的伴侶。也有還在婚姻裡的夫妻，多年各自有公開的情人，互不干涉的情形。繁複的離婚手續與訴訟，令人對婚姻望之卻步，而德國政府為了鼓勵結婚，甚至祭出合報所得減稅的政策。婚姻在我週遭的生活圈裡，並不是一個必要的選擇。我自己對婚姻制度也一直抱持懷疑的態度，高過百分之五十的離婚率讓我有很大的疑惑，而同性婚姻、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的宗教或社會，雖然是少數，但也表示了世界上有各種的可能，傳統的婚姻並不是唯一。
當時我正剛好讀到一本書，中文翻成「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開頭便講到女主角發現自己困在婚姻裡，在半夜憂鬱焦躁，跌坐在浴室裡大哭。最後不顧一切賠上所有，只為了要離開她的先生，重新一個人出發，認識自己。當時因為我自己的心境，光看到開頭對婚姻的迷失與困頓，我讀著便不寒而慄。這張勞民傷財的一紙合約，我對它又愛又怕。
跟同事聊到這個話題的時候，我斗膽地問她，你們在一起那麼久，也有了小孩，不結婚的理由可以跟我分享嗎？她告訴我，她覺得婚姻這個看似保障的東西，習慣了或許會讓人忘記，情侶的關係是需要隨時地經營，時時刻刻呵護的生命。她不願意為了婚姻這個安全感的錯覺，付出賠上感情的風險。
除了對婚姻的懷疑以外，對我來說很大的心理障礙，是我們根本沒住在一起。我和先生是長年分隔兩地的遠距離戀愛，很實際的考量就是，如果以後有了小孩，我一個人無親無故遠在他鄉，要怎麼應付得來？
幾個月的反覆掙扎，在朋友的一句話之後，漸漸地解開。朋友問了我：「妳覺得他是那個對的人嗎？」對此我從未懷疑，我斬釘截鐵地說：「嗯。」朋友：「那我覺得妳也沒有必要再等下去。」「可是兩個人總要住在一起吧，如果以後有了小孩‧‧‧」
「人生從來不會有什麼都到位的時候，所有事情都等到妳全部到位才來決定，人也已經走一半了。」朋友說得非常直接。
這句話在兩年之後的今天對我來說有特別深的感觸。歐洲近年來的不安寧，特別是我的先生與我，出入的地方都是機場、音樂廳這樣人多的大目標，每次他飛機平安降落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心裡總是說不盡的感謝。人，總是對於取得不易或岌岌可危的東西，才會突然感到珍惜。
前幾天家裡的車子壞掉，車子開著開著，突然面板上的警示燈亮了，然後就只能以時速二十公里前進。好不容易龜速開到了修車廠，大修花費了一筆我們想像以外的鉅款。從此之後開著這車就有點提心吊膽，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又要出狀況。每天安全回到家的時候總多了一份感恩，對著車子說：車啊，謝謝你，你今天真乖，你可要好好地撐著，拜託撐到我存夠錢買新車那天。
前一陣子看到一份報導，關於非洲部落的採訪。出發前訪問的團隊想了很久，應該要送給這個部落什麼樣的謝禮，送什麼最符合他們的需要。最後他們決定開一台大卡車，上面載滿了幾百桶的自來水。部落的人歡天喜地，覺得沒有比這個更好的禮物了。「水」，這個對我們來說再平凡不過的東西，對他們來說比什麼都實際。我反觀自己，每天再簡單不過地開水龍頭，能夠煮飯、洗澡、清潔，我卻沒有領會到這已經是天大的幸福，對一些人來說更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有些事情因為太過理所當然，很難注意到它的珍貴。我們活著、家人在餐桌前一起坐著、能夠與朋友在電話裡聊著，過著看起來平凡又無趣的一天又一天，直到這樣的日常生活被無常給打亂，才驚覺原來每一個細節都是老天的恩典。
今天，我對你說「謝謝你、我愛你」了嗎？
